從文化中走來的拉祜族幼兒家庭教育

拉祜族是我國西南邊疆一個古老的民族，主要居住在云南省瀾滄江拉祜族自治縣、孟連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縣、雙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縣，思茅、臨滄地區(qū)及西雙版納等地。在長期的歷史發(fā)展中形成的拉祜族文化孕育出了優(yōu)良的幼兒家庭教育習俗和經(jīng)驗，也對優(yōu)良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與發(fā)展起著深刻的作用。

言行禁忌背后的胎兒期保育經(jīng)驗

在拉祜族神話中，對于男女雙性共同組成家庭繁育后代的描述始終是一個重要命題。一些具有神話特征的習俗背后蘊含著拉祜族對人類生命繁衍的認識，并形成了拉祜族對幼小后代獨具特色的家庭保育習慣。

胎兒期是生命形成和發(fā)展的重要階段，幼兒在胎兒時期獲得恰當?shù)谋Ｓ宛B(yǎng)護對其一生的發(fā)展都具有重要意義，而家庭對胎兒的保育和養(yǎng)護則往往是通過對孕婦的照料體現(xiàn)的。

拉祜族育齡婦女遵循各種言行禁忌。比如不能吃兔肉，以免未來生下兔唇的孩子；因為秧雞在下蛋時會昏迷，所以婦女也不能吃秧雞肉，否則生孩子時會昏迷；新婚夫婦忌用有缺口的碗， 否則生下的子女也會缺嘴；等等。從上述妊娠前禁忌就能感受到拉祜族對幼兒平安出生、健康成長的熱切期盼。

拉祜族的保育經(jīng)驗在對孕婦的言行限制上也有所體現(xiàn)。如孕婦不得參與狩獵活動，甚至連她的丈夫也不得上山打獵或觸摸雷管一類的物品，認為如果進山狩獵，會打不中，即使打中了也會給自己的孩子帶來傷害，導致胎兒畸形等。這些減少孕婦及其家人外出的言行禁忌，雖然大多帶有迷信的色彩，但在客觀程度上保障了孕婦的安全，也就相應保護了胎兒的健康，具有一定的合理之處。

帶有人文特征的嬰幼兒保育習俗

新生命的出生標志著幼兒作為一個真正的個體而真實存在，為了促進嬰兒的順利出生和健康成長，拉祜族鄉(xiāng)民在新生兒護理方面也形成了一些特定的家庭禁忌和習俗。

一系列習俗體現(xiàn)著對新生命的重視與期盼。新生兒降生時，接生的老人會按新生兒的性別吟唱不同的祝福詞。為男孩唱的祝詞是：“雅八代，雅八代，快長，快大，快快成人，做你阿爸的好助手，拉弓、射弩、捕獸，除害護衛(wèi)寨子。抬鋤、使耙，開天辟地種莊稼?！睘榕⒊淖Ｔ~是：“雅米代，雅米代，快長，快大，快快成人，做阿媽的好幫手。腳勤手快，家里活計樣樣做；砍柴下地，還會紡紗織布做新衣?！边@些祝福詞充分反映了拉祜族家庭期盼幼兒健康成長、長大后能掌握勞動技能、為家族繁榮和民族經(jīng)濟發(fā)展作貢獻的愿望。

拉祜族家庭對新生兒的祝福，還體現(xiàn)在對子女胎衣的處理上。拉祜族認為包裹著嬰兒來到人世間的“衣袍”與嬰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必須妥善保管，否則會影響嬰兒的安危。因此，按照男左女右的習慣，人們會把新生兒的“衣袍”放在家中門檻或母親床下的坑里，反映了拉祜族群對嬰兒健康成長的期盼。

拉祜族沒有重男輕女或重女輕男的觀念，無論生男生女都要殺雞慶賀。男孩出生時宰殺母雞，女孩出生時宰殺公雞。在拉祜族的習慣心理中，一則盼“花生”，今年生女（男），下次生男（女）；二則老人把新生命的誕生與新一代人的繁衍相聯(lián)系，認為這樣才利于孩子成人后容易擇偶。在慶賀過程中千萬不可殺錯雞，否則就要影響到新一代將來成家立業(yè)和家庭生活的順利。

通過命名為子女祈福。在拉祜族創(chuàng)世史詩《牡帕密帕》中，厄莎創(chuàng)萬物后，希望拉祜族后人男的強悍，女的嫻靜而美麗，就為哥哥取名扎迪，為妹妹取名娜迪。扎迪和娜迪是拉祜族祖先，他們歷盡千辛萬苦，生下了12 個兒女，所以“12” 被公認為拉祜族社會的吉利數(shù)字。因此拉祜族后人多以扎、娜代表性別，為嬰兒的命名也安排在出生后第12天，屆時拉祜族魔巴會為嬰兒吟唱祝福，以期得到厄莎及祖先的保佑，祈盼嬰孩順利長大。

拉祜族人通常寓希望于名字中，寄托了父母對子女的長相、體格的心愿。除了常以嬰兒出生日期所代表的屬相為名之外，父母還會為孩子起名“扎嗨”“娜嗨”，希望子女能快快長大，體格健壯；若取好了名，孩子還是多病瘦弱，老人就要帶嬰兒進深山，拜祈巨石為干爹，然后以“石”為孩子取名，男孩叫扎石，女孩叫石妹，以寄托盼望孩子健康成長的心愿。

不管是保育習俗，還是嬰兒命名，都蘊含著拉祜族父母對幼兒身體健康、茁壯成長的殷殷期望，反映了拉祜族家庭對新生命的重視，為幼兒的健康成長提供了有益的人文支持，是幼兒家庭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

優(yōu)秀文化在幼兒家庭教育中得到傳承

在日常生產(chǎn)勞動和生活等社會實踐活動中，拉祜族社會形成了一套相對完整的道德準則和行為要求，并常以諺語、箴言等形式通過家庭教育向后代傳延。

人際交往的行為規(guī)范。在家庭中，家長就常將多年日常生活中總結出來的做人道理當作生活的常識傳授給幼小的家庭成員。

拉祜族民間廣泛流行著“太陽月亮是老人最先看見，最老的人是懂得道理最多的人”的古訓，老人在拉祜族中備受尊崇。因此，父母從小就會教育兒童要尊敬老人，傳承孝道。拉祜族要求幼兒在老人說話時，不能打斷，也不能走開；見老人要讓路、讓座；在老人面前不說臟話、丑話等。除此之外，民間傳說《無良心的爹娘》《癭袋三姑娘》等也向幼兒傳授了贍養(yǎng)父母的道德意識。

拉祜族父母或老人常常以“飯不熟不吃，話不真不講”“亂放箭易傷人，亂說話害死人”等諺語告誡兒童要從小重誠實、講真話、守信譽；還常以《無毛小鳥的故事》《狗和麂子》《竹雞和斑鳩》等兒童寓言故事譴責欺騙狡詐和忘恩負義行為，從而幫助幼兒樹立辨別是非對錯、懂得感恩的道德觀念。

做人要謙虛謹慎，不要驕傲自大，是拉祜族不變的道德準則。父母常用“硬人會碰石，硬木會蛀蟲”告誡幼兒做人要謙虛謹慎，不要自以為是、胡作非為，這樣的人總是要吃虧的。除此之外，還引導兒童做人要像路邊的秧草蓬，經(jīng)得起千人踩、萬人踏。凡事講寬容、忍耐、謙讓，不要斤斤計較，這樣對他人、自己都有利。

這些蘊含在拉祜族傳統(tǒng)民間文化中的道德準則和行為規(guī)范，對家庭成員從小誠實做人具有重要的教化作用，成為支撐民族發(fā)展的根基和動力。

各民族友好往來的傳統(tǒng)。拉祜族地處封閉偏僻的高山險谷，且長期與漢族、佤族、哈尼族、彝族、回族等民族相鄰相依，所以成人們都非常重視與周邊民族的友好往來，常常在生產(chǎn)生活、商業(yè)貿(mào)易等方面互幫互助。例如，通往外寨的路是否通暢，常被視為是民族間關系親疏的標志。因此，拉祜族首領每年都要組織全寨各戶去進行平整、修補和加固通往外寨的道路、橋梁或者要卡。拉祜族除了實行族內(nèi)通婚外，也允許與鄰寨的其他民族通婚。這些成人社會已形成的和諧關系和交往言行均對拉祜族幼兒的人際交往觀念產(chǎn)生潛移默化的榜樣影響。

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習俗。由于拉祜族的經(jīng)濟活動主要以農(nóng)業(yè)、畜牧、狩獵等依靠大自然的生存方式而開展，所以在長期的生產(chǎn)生活中，拉祜族社會逐漸形成了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并將這些習俗規(guī)則通過家庭教育完成了代際間的傳承。

在拉祜族村寨里，人們普遍具有極其重視并自覺維護周圍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原生共識。對于村寨共同崇拜敬祭的神山、神樹和大家共有的林木、水源、墳地，任何人都不得破壞，不能隨便砍伐村寨周圍的水源林和生態(tài)林，如果有違抗者，就要受到村規(guī)寨約的處罰，或罰款或罰修路，還有被罰栽一定數(shù)量的樹苗。這些人盡皆知的寨規(guī)不僅給村民們營造了清新健康的生存環(huán)境，也在客觀上保護了大自然，并成為拉祜族人從小就必須學習的重要家教內(nèi)容。

崇尚勞動的美德。由于拉祜族生活環(huán)境相對艱苦，所以人們都非常崇尚勞動。用自己的雙手去創(chuàng)造幸福生活，是拉祜族民間極其重視的美德。在拉祜族民眾眼里，勤奮勞動是保障生活、生存的重要技能，是每個人都應該具備的能力。因此，有關勞動的技能、知識傳授是拉祜族家庭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家中村寨里，長輩們常會講“好好吃苦，倉滿囤籮滿”“餓了討吃不害羞，偷吃騙吃才害羞”“只有餓死凍死的，沒有苦死累死的”“勤勞致富”“勞動光榮”等諺語箴言，以教導子女從小熱愛勞動。孩子們從小也愿意幫助家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如拾柴、看護弟妹等，有五六歲就隨兄姐到地里薅草、拾谷穗的，也有七八歲就跟父母上山采茶的。正是因為一代又一代拉祜族人對勞動教育從小重視并注重教化，才幫助族群和社會能度過艱難歲月，走到今天。

寓教于樂的歌舞熏陶。歌舞是拉祜族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從孩提時代開始，拉祜族幼兒就已經(jīng)開始接受家庭對本民族歌舞的傳統(tǒng)教育。比如娃娃在襁褓里聽著母親的《亞諾嘎》（催眠曲）入睡；童年隨父母兄姐在月夜下火塘邊聆聽老人吟唱神話；還有兒童玩耍時獨唱或齊唱節(jié)奏歡快的兒歌；等等。拉祜族幼兒正是在這些民族音樂、舞蹈傳統(tǒng)文化耳濡目染的熏陶中長大，可以直接通過這些樂舞表達自己內(nèi)心的情感。

同時，歌舞文化不只是拉祜族幼兒表達情感的途徑，也是拉祜族幼兒學習母語的重要方式。歷史上拉祜族沒有文字，其民間文化大多通過口頭的形式流傳。無論是田間勞作，還是農(nóng)閑時節(jié)，無論是節(jié)日祭祀，還是婚喪嫁娶，家庭的成人們通過這些蘊含著拉祜族母語的韻律歌舞，為其幼兒感受民族的語言文化營造了最初的環(huán)境氛圍，從而保證了本族語言文化代際傳承的順利完成。

在拉祜族家庭中，通過父母在日常生產(chǎn)生活中的口傳身授，幼兒感知并習得了人與人交往的倫理規(guī)范、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規(guī)則，并在游戲般的家庭勞動和娛樂過程中形成了樸實、勤勞的樂觀性格。盡管拉祜族富有特色的家庭教育習俗傳統(tǒng)不可避免地帶有某些主觀臆測，但不可否認，其中也有許多值得保留并不斷傳承的寶貴經(jīng)驗。在有形有感有效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新時代，我們要正確看待拉祜族撫育幼兒的家庭教育文化傳統(tǒng)，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相互借鑒幼兒家庭教育的經(jīng)驗，相互交流值得傳承的優(yōu)秀文化。

（作者丁湘系中央民族大學副教授，邢一含系中央民族大學教育學院研究生）（《中國民族教育》2022年第10期）